2009年10月10日 星期六

親密‧距離 李若玫和許家維個展所感

李若玫《2009.01.03》
許家維《3月14日,紅磡體育館
2009.4.11~2009.5.3   地點:乒乓

李若玫的《石垣島》和許家維的《3月14日,紅磡體育館》是同時於同一地點展出的兩個個展,一個由藝術家自己的家庭出發,一個從巨大的城市氛圍開始述說,都在挖掘著人的群體關係一角……

日本沖繩的石垣島是李若玫的先祖曾前往開墾的地方,後代回來台灣之後,還帶回許多當地的記憶與夢想,現在則成為李若玫家族前往探訪親人舊事的種子。展場中的第一部影片《石垣島》紀錄了探訪過程。另外,影片偶爾穿插的,是她祖父口述的一段家族歷史,見證了石垣島和台灣的一縷聯繫。第二部影片《紅樹林》源自水筆仔隨著開拓者飄洋過海的美麗傳說,石垣島與淡水的紅樹林先後出現在影片中,詩意的文字旁白,對應著作者的心情。第三部影片《2009.01.03》則是李若玫和家人前往舊地「重拍」兒時照片的影像紀錄。
在《石垣島》中,回到祖先待過的遙遠地方,是近似於尋根溯源的行動,以紀錄片形式播放並不足為奇,最大的作用其實是它帶出了家族在展場的位置。包括作者在內可以畫成樹狀圖的血緣關係,使得現在已少見的大家庭客廳出現在展場。作者原來是家族中的成員,而家族成員也可以是觀者。作者的身體被提示出物質來源,新個體生成之後,母體持續奔向時間,血緣與肉體的老化在空間裡密佈流動。
展場最裡面播放《2009.01.03》,中性的片名後卻洋溢著溫馨歡樂的家庭氣氛。可以看到藉由「重拍」這個藝術式動機,李若玫的家人一點一點的刻劃「藝術這個領域」在他們的生活中留下的痕跡,但是,更明顯的領域,也就是「家庭」不言而喻的親密感將他們與觀者隔了開來。他們彼此信任,所表現出的放鬆就是明顯的證據,雖然也意識到鏡頭的存在,卻像被當成家庭影片的鏡頭,而可能的觀者就是他們家庭成員。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,觀者可以是一個陌生人,在耳機裡是李若玫不時以話語參與的聲音,鏡頭的取景位置暗示著她站在觀者的背後,前面包圍著她的家人,觀者就像置身在一個親密家庭的客廳中間。我們應該是隱形的,好以窺視的角度看下去,因為他們的對象並未包含大眾,但是當家庭影片拿到展覽場所播放時,這隱形就不完全了,觀者反而變成「被看」的窺視者。更切身的是,我們該「站在哪」去觀看這部影片呢?以他們所邀請的鏡頭後那個「不知名的家人」身份去觀看嗎?顯然不是這個身份,以旁觀者的角度嗎?然而影片中包圍的態勢,以及他們親切放鬆的態度,仍具有強烈的召喚。於是我們暫時卡在中間,既無法完全進入其家庭共識的氛圍中,卻也小心避開當時未對我們開放的親密,讀取著「重拍」的影像。
所以,我們到底進入的是怎樣的空間?是否可以打擾?若是,怎會認為是種打擾?夾帶了親密感與鏡頭的合理隔閡,這影像使得觀者被忽略,由某種力量穿透。在被認可的、一個親密的理想空間之中,我們遵守著隱形的約定,成為幽魂。
觀者如同秘密幽魂,而影片主角出現在展場卻像「明星」,被觀眾辨識出與影像相同的人物。異於單純的模特兒,他們同時也是長久與作者互動極密切的「家人」。被截取出的風采,是我們所習慣之影像中的人物印象,在未自覺要成為風采人物之前,家人的現身仍抗拒著屬於他處的明星身分。若以家人相比於明星,因為我們對家庭生活的熟悉,明星身後的空洞竟被「家人」所充滿而變得實在,但這份實在的重量感仍舊是在他處,與觀者之間隔著距離。雖然由於對身為家人的作者之信任,家庭影片被同意在這裡播放,但不妨試著想像,若他們當初得知影片是要公開的,而肢體僵硬入鏡,是否對呈現–重拍這個行為有所影響?重複本身是一種「演」,在這裡是遊戲般地演照片影像,入錄影鏡頭又使遊戲的演具有了被觀看的考慮(共有兩個鏡頭了),爾後這被觀看的考慮,其主宰權再度分了些給陌生人。於是,從遊戲的起始一步步脫離身體,不過在家人未知要公開的情況下,仍可避免最後一層隔膜的剝除,但也同時暗示陌生並不被允許,親密具有條件,那就是熟悉。在看別人親暱的家庭故事者,卻是不被知悉的幽魂。然而「親密」,如何才會回到我們身上?
近如家庭,我們還是看到隔著距離的親密,但其家人仍願以信任而冒「公開」的險,交出了柔軟,這是一種聯合了家庭力量的行動;關於遺忘了親密的距離,樓上的另一個展覽則提供了從遠方看回來的角度。

許家維的《3月14日,紅磡體育館》拍攝歌手梁靜茹的巡迴演唱會籌備片段。展場中有大小兩個螢幕相對,各自具備開始與結束的情節,它們同步播放。小螢幕微側懸掛於空中,並略區隔出寬窄兩個區塊,相對使得佔據整面牆的大螢幕回應了空間,而非純影片播放,我們可以在移動身體與移動視覺焦點之間選擇其一。當目光逡巡於兩個螢幕,經由來回比對,可以發現兩部影片是分別拍攝於兩座城市的演唱會場,然而舞台上卻精心佈置了相同的場景——一樣的霓虹光樹,長在不一樣的巨大室內空間,但它們也都叫「巨大室內空間」,專屬於「城市」。城市是殼,這裡,演唱會只寄居在同質性的殼中,許家維讓我們看到的是殼中的風景。當各城市的面貌漸趨相同,居民的行為準則、活動範圍越來越一致,讓演唱會的佈置也可以從一個城市複製到另一個城市,甚至城市的制度也幾乎同步到使得複雜如演唱會,也能與各地居民形成不必說的共識規則。
當看進螢幕裡,畫面中舞台對觀眾席、彩色聚光燈對周遭黑暗的呼應,幾乎是「概念式」場景,因為,交錯游移的燈光盡頭竟然沒有人,似乎有什麼事件在發生,它在我們已知的現實之間拉開未知的縫隙,那個間隙介在滿是觀眾與無人使用的演唱會場之間,如此全新的間隙是如何被注意到的?若按他在開始一段的口白提示去想(「跟著靜茹去拍攝」),這的確是從時間邏輯上會發現的空檔,除了工作人員以外,一般人看不到的奇異鏡頭 ,而我們應也可以從中感受到準備與等待的氣氛。
剛開始,燈光炫麗耀目,在這難得空出的寂靜前,讓人忍不住為彷彿有生命的揮舞之光臂而屏息,然而時間越久,卻越無法忽略燈光的誇張台詞所隱約暗示的空白。支撐著人的「最表面」逐漸浮現出來:椅子與人肉體嵌合之召喚,而黑暗中則暴露了迎面燈光帶領焦點的作用與觀看的欲望,在舞台上誇耀的夢幻佈置也將點綴著公主梁靜茹的渺小身軀。這缺人的間隙,因此而著落在我們對「屬於演唱會」的城市人群之貧乏想像。而那準備的時刻,被等待的「未開始」,卻在影片的重複播放下遲遲「未被開始」,等到人的時刻被無限延遲;騰空的想像是不實的,然而「此刻–無限」中,人的缺席,卻使我們騰空了。而梁靜茹所說的旁白,也不對這個乾的無人會場有所作用,甚至迴盪成重複的回音而已。影片中幾個片段拍著路上的人,提醒了這個乾涸角落之外的片刻。
同樣有關城市的表述,在卡爾維諾的《看不見的城市》裡,馬可波羅以旅人的身份向忽必烈描述旅途中看到的城市,一段時日後不耐再以枝葉繁茂的語句表達,於是

……在以精確的字眼說明了每個城市的基本資料後,接著就是無言的評論,他舉起手,手掌向外,或向下或向旁邊,筆直地或歪斜地移動,間斷地或緩慢地動作著。一種新的對話建立起來了……隨著他們之間的了解日益增長,他們的手開始有了固定的姿態,每一種都對應了某種情緒的變化……當事物的字彙隨著新的商品而更新之際,無言評論的庫藏卻傾向於封閉和穩定。然而回到這種溝通的樂趣,對他們倆而言,也逐漸減弱了;在他們的對話裡,大部分時候,他們靜默不動。

在不斷的華美語句溝通之中,失去的是什麼?也許是需要更與經歷過某座遠方城市的身體有關的直接語言,正如同演唱會裡的揮舞光臂,許家維告訴我們那座城市傳遞的訊息。而建立肢體語言後,在一次又一次開始與結束的描述週期裡,重複形容著不同的城市之後所失去的熱情,又在渴望什麼?當語言及肢體動作都無法滿足時,演唱會場裡人的持續「不在場」似乎回答了什麼,是的,忽必烈與馬可波羅都無法也不應該召喚全國的城市居民來到眼前,彼此必然保持「看不到的」距離。而我們可能也並不需要人的再度出現以安慰與人接觸的需要,因為在這種寂寞裡,保留了以距離為前提的存在。他們在逐漸擴延成一片的靜默中,意會地分享了一種溝通。

李若玫的作品浮現了家庭影片中的陌生幽魂,被忽略的距離等待著親密跨越;許家維所拍攝的無人演唱會場片段如此的遙遠,使我們憶起人的在場,但不需要急著去解決,因為卡爾維諾提示了我們:在喧囂之後,有既無言也無動作的溝通可能。家庭仍生產著語言及肢體語言以維繫親密,在李若玫的作品裡,阻絕於家庭共識的幽魂仍等待被「家庭」意識到,最後,當「家庭」也被注意到了,彼此建立的親密正是來源於無言距離的先在,靜默的溝通或許能存在每個無語的單獨幽魂之間。

李若玫《石垣島》

許家維《3月14日,紅磡體育館》


注:伊塔羅·卡爾維諾,王志宏譯,看不見的城市,台北:時報出版,1993,頁54~55 。
圖片由藝術家提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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